試想像，只需透過簡單的血液檢測，就有機會在症狀出現前，發現超過50種癌症的相關訊號。
這正是美國生物科技公司 GRAIL 研發的 Galleri 多癌症早期檢測（Multi-Cancer Early Detection，MCED） 所帶來的希望。香港科學家盧煜明教授亦是 GRAIL 的科學共同創辦人之一。這項技術備受關注，因為不少致命癌症，包括胰臟癌、卵巢癌及肝癌，目前仍缺乏適用於一般人的常規篩查方法。[1]
但一個關鍵問題仍有待解答：透過血液檢測發現更多癌症，是否真的能幫助患者活得更長久？
近期一項英國大型臨床試驗顯示，Galleri 未能達到預期減少晚期癌症確診個案的目標，但其他分析結果顯示，第四期癌症的確診個案可能有所減少。理解兩者之間的分別十分重要。
Galleri 是甚麼？如何應用？
Galleri 透過分析血液中的 DNA 片段，尋找與癌症相關的訊號。這項技術利用基因測序及機器學習，分析 DNA 的化學變化模式，即「DNA 甲基化」，以判斷是否存在癌症訊號，並推測訊號可能來自哪個器官或組織。
有別於只針對單一癌症的篩查方法，Galleri 旨在識別超過50種癌症的相關訊號，包括胰臟癌、卵巢癌及肝癌。
正確理解檢測結果十分重要。 陽性結果並不代表已確診癌症，仍需要透過進一步檢查，例如影像檢查，有時亦需要進行活組織檢查，才能確診。同樣，陰性結果亦不能完全排除癌症，尤其是部分早期腫瘤釋放到血液中的 DNA 片段可能太少，令檢測未能發現癌症訊號。
Galleri 旨在輔助現有的癌症篩查，而非取代醫生建議的常規篩查。
英國大型臨床試驗發現了甚麼？
英國 NHS-Galleri 隨機對照試驗招募了約142,250名年齡介乎50至77歲、沒有癌症症狀的成年人。參加者分別接受每年一次的 Galleri 檢測及常規篩查，或只接受一般醫療照護。
研究的主要目標，是減少12組預先指定癌症的第三期及第四期合計確診個案。第三期通常指癌症已在局部進一步擴散，而第四期一般代表癌症已擴散至身體其他遠端器官。
經過三輪年度篩查後，試驗未能達到這項主要研究目標。 與對照組相比，Galleri 組的第三期及第四期合計確診個案反而約多3%，但這項差異在統計學上並不顯著。因此，研究未能證明 Galleri 達到了原定的主要目標。[2]
為何研究人員仍然關注 Galleri？
在三輪篩查期間，Galleri 組的第四期癌症確診個案約減少14%，而在第三輪篩查中，減幅更達26%。[2] 這些結果值得關注，但由於試驗未能達到主要研究目標，目前仍不足以證明 Galleri 能為患者帶來實際益處。
為何第四期癌症個案減少，第三期及第四期的合計個案卻沒有下降？
舉例來說，一名患者的癌症原本可能到第四期才被發現，但透過檢測，提早在第三期確診。這樣一來，第三期及第四期的合計個案數目並沒有改變，但患者可能因此有不同的治療選擇。
不過，這只是一種可能的解釋，並非試驗已證實的結論。
其他原因亦有可能。例如，檢測雖然發現更多癌症，卻未能減少晚期病例；部分癌症發展速度太快，每年一次的篩查未必能及時發現；又或者，額外發現的癌症最終未必會為患者帶來實際益處。
因此，仍需要更長時間的跟進研究。
Galleri 的檢測準確度如何？
Galleri 的其中一項優勢，是假陽性率較低，即較少出現沒有患癌、檢測卻呈陽性的情況。研究顯示，整體而言，少於1%的檢測結果呈陽性，而當中約一半其後確診癌症。
不過，Galleri 在檢測靈敏度方面仍有一定限制。在相關篩查期間最終確診的癌症個案中，Galleri 約能檢測出三分之一。[3]
因此，陰性結果絕不能被視為沒有癌症的保證。 即使一項檢測較少出現誤報，也不代表它能發現所有癌症。
其他最新研究告訴我們甚麼？
GRAIL 近期亦公布了另一項北美前瞻性研究 PATHFINDER 2 的結果。這項研究涉及約35,878名50歲或以上的成年人，評估在現有建議的癌症篩查之外，加入 Galleri 檢測的效果。
GRAIL 報告指出，在研究所採用的比較方式下，加入 Galleri 後，透過篩查發現的癌症個案數目增至原來的6.5倍，而 Galleri 新檢測出的癌症當中，約71%屬第一至第三期。[4]
這些發現顯示，Galleri 有潛力協助發現更多癌症，但並不代表它比所有傳統癌症篩查方法的檢測能力高出六倍。此外，PATHFINDER 2 並非一項旨在證明 Galleri 能降低癌症死亡率或減少晚期癌症發病的隨機對照試驗。
還有哪些問題有待解答？
及早發現癌症，並不一定代表患者能活得更長久。
部分癌症可能在血液檢測能夠發現訊號之前，已經開始擴散。另一些癌症則生長緩慢，未必會在患者有生之年造成嚴重健康問題，檢測及治療這類癌症反而可能帶來不必要的傷害。
此外，提早確診亦可能令患者在確診後看似存活更長時間，但實際壽命並沒有改變。這種現象稱為「提前診斷時間偏差」（Lead-time Bias）。
因此，評估癌症篩查技術的真正成效，不能單靠發現多少癌症個案。更重要的是，能否減少危險的癌症、降低癌症死亡率、改善患者的生活質素，同時將不必要的檢查和治療控制在可接受的水平。
Galleri 在減少第四期癌症確診個案方面的研究結果值得進一步探討，但現階段仍未能證明，廣泛使用 Galleri 進行癌症篩查可以挽救更多生命。
如正考慮接受 Galleri 或其他多癌症早期檢測，應先諮詢合資格的醫護專業人員，了解檢測的潛在好處、限制、費用及後續檢查安排。無論檢測結果如何，都應繼續接受醫生建議的常規癌症篩查。
AFCR 的觀點：從及早發現癌症，到真正造福患者
多癌症早期檢測技術的發展，是癌症科研的一項重要成就。然而，下一步的挑戰不只是發現更多癌症訊號，而是要了解這些訊號代表甚麼，以及應如何作出適當的應對。
要將早期檢測的科研成果轉化為真正有助患者的醫療進展，需要從多方面推動研究：
- 分子早期檢測： 透過 DNA、蛋白質、醫學影像及其他生物標記，識別癌症相關訊號。
- 人工智能風險評估： 分辨侵略性較強的癌症，以及較不可能對健康造成傷害的癌症。
- 個人化臨床指引： 判斷哪些患者需要接受影像檢查、活組織檢查或持續監測。
- 精準介入： 選擇合適的治療或預防策略。
- 長期追蹤驗證： 評估晚期癌症、死亡率、生活質素及潛在風險等長期結果。
對於癌症風險較高的人士，包括有癌症家族病史的人，及早發現癌症可能帶來新的希望。但研究人員仍需要了解哪些癌症必須及早處理、檢測呈陽性後應採取甚麼行動，以及提早治療能否真正改善患者的健康。
這正是跨領域合作不可或缺的原因。 亞洲癌症研究基金會有限公司（AFCR）致力匯聚科學家、臨床醫生及其他專家，共同探索具潛力的研究方向，推動創新科研成果邁向臨床應用，為患者帶來實際幫助。
癌症科研的最終目標，不只是更早發現癌症，而是讓更多患者有機會活得更長久、更健康。
參考文獻
[2] Sasieni P, Johnson P, Round T, et al. Effect of Screening with Multicancer Early-Detection Test on Late-Stage Cancer Diagnosis.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. Published September 22,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056/NEJMoa2505723
[3] Neal RD, Dolly S, Johnson P, et al. Performance of a multi-cancer early detection test in the randomized controlled NHS-Galleri trial. Nature Medicine. Published September 22,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41591-026-04652-8
[4] Nabavizadeh N, McDonnell C, Kurbegov D, et al. Performance and safety of a multi-cancer early detection test: the PATHFINDER 2 study. Nature Medicine. Published September 22,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41591-026-04618-w
